结盏

你从泉水之上而来,带露披霜,眉眼清澈,全无锋芒.

如闻鸟雀皆亡



在我左边是喧嚣而听不清喜悲的研究生群,右边是起落破空的各次航班。我在耷拉着的帽檐下偷偷闭上眼睛,睡意忽远忽近,声音忽远忽近。后腰的肌肉酸滞,掌心向下放在膝盖的手手指时不时有些神经质的抽搐,脚套在不透气的胶鞋里闷热潮湿。

穿着笔挺军装的教官在方队四周巡视,他的靴子踩碎了草叶,草汁和土地的气味弥散开来,在低空附近充斥的稍显浓郁。

当那个轮廓凌厉的军人再一次经过我的身边、鞋底与草地发出“嚓嚓嚓”声响时,我的意识依旧一半游离在内一半清醒在外,而后一个问句出现在界线之上,迫使我正视它,解读它,回答它。
“地磁场的方向以及区域方向如何判断?”

普通高中物理题,还是极为基础的内容。怎么会想到这个呢?我觉得可能是做了什么高中回忆的梦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。可是这种感觉却十分奇妙,就好像戏中人突然明白自己身在戏中,无法拒绝的真实和无法忽视的不真实,还有稍微的惊悚成分。我把帽子正了正,天光开始暗下来了,有些事物开始失去自身的线条。“高斯模糊的计算公式和通用环境”。

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,但是我不明白它的意思,我的学习库里没有相关信息。是不是我学过,但是后来忘记了?……不,不对,我学过什么就记得什么,所以忘记对我来说,是一件陌生而难以想象的事情。什么地方出错了,可能我在哪儿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,却误以为是我自己的。

眼皮开始越来越沉,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松垮下来。“嚓嚓嚓”的声音由远及近,所以我只能重新睁开眼睛,用强力拉回来的大部分意识鞭打全身的肌肉细胞,使我维持之前那样挺直的状态。有些地方开始缓缓的胀痛起来,带着束缚的压迫感。

周围的人群一动不动。

天太暗了,上空云层堆积,风带着水汽流过雨云的辖域,沿途攀附在各种纤维的细微孔隙里。尔后鸟群盘旋。滑翔折转的黑色鸟群冷厉不祥。我觉得有些麻木。人群依旧死寂。

云缓慢可见的下沉,接收了群鸟祈雨的夜祭,雨水应许而降。

我被帽顶的闷声惊扰了,冰凉漫过脖颈的时候抬眼瞟向我左边的女孩。她好像在努力抑制着什么,身体微微蜷着,喘气声清晰而面色苍白。只是坐着就已经如此疲倦了么,我准备收回视线。
“啪嗒。”
那是一个掌心大小的、椭圆形的黑色石头,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停在我脚边,沾了草屑也依然透着光泽。
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军训都要带在身上的东西……大概是护身符一类的吧。女生不都喜欢那些小玩意吗。教官在对角线的地方。我不着声色的捡起来,递还给女孩。她看了我一眼,飞快拿过石头,带着恐慌的神色极为小心在袖口擦干净了它,然后放进上衣胸袋里。无人启齿。无人回答。我有些不知所措,所以只是转回身继续端坐。指尖绕了一圈电流的麻木感。

雨势渐大。人群骚动起来。

只是雨而已啊,他们没有人交谈,却明显散发出焦虑的气息。

穿军装的人远远地聚拢又散开,回来穿插在人群中厉声说了些什么。那些不安的人如赦般飞奔向各处有遮蔽的地方,像是蚁群或是别的什么。

令人有点恶心。我没有动,原本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躲雨,淋淋雨让人神智清醒不是么。

发的雨衣质量很值得怀疑,我不小心扯破了好几个洞,心怀恶意的风趁机把雨水灌进领口和裤腿里。我重新闭上眼,妄图以不加强来忽略湿透衣服带来的不适。这下只有雨声了。密密匝匝盖过了语言和引擎咆哮。又在意识滞留浮沉的时候猛的想起一些事,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隐秘联系,只是感觉如果有联系的话会有不妙的事情发生。

避雨棚并排的尖顶、捡起石头瞬间的电流感、女孩灰白阴霾的脸、突然暴躁的人群、无声而沸反盈天的鸟群……诸如此类。可能是梦境作祟,那些片段在脑海纠结闪动,诡秘变换。

喇叭里开始传出一些旋律,好像是当下的流行歌曲,我不是很熟,只是觉得嘈杂无趣。这种垃圾能起什么安抚作用?

可是人声却明显的弱了。他们的神情在雨幕后模糊陌生,但是气氛整体都变了,变得……安详?
我不明白。

之后雨停。人群归位。

我一直不动,维持半醒的状态。我又听到破风的呼啸声,但是不只是左侧了。四周都是。明明只能是巨大机械才会发出的声音,我却觉得是鸟的翅膀,觉得有什么锋利坚韧,觉得一切都能被其切割。草叶的味道依旧浓郁。
但好像不只是草叶的味道了。
那是……
硝烟。


“据对地监测机报道,九月十五日下午三点豪斯特参议员乘坐的‘LANL-3946’班次脉冲飞行器由于突发极强磁场而坠毁,议员抢救无效当场死亡。这一事件又将引起联邦建制层怎样的局势动荡呢?自主派又将统领大权么?曾经毁灭利百加城邦的‘巴别之乱’会再一次发生吗?让我们关注后续发展……”

到处都在广播这些东西。

我闭着眼坐在联邦卫星接收台的边上晃腿。
无人言语。
不论是真相还是一本正经的假面。


有一架飞行器拖着莹蓝色的尾光划开夜色。
又如我没入星辰。


fin

摸一把鱼。军训无聊到死,突然出现的脑洞,至于为什么‘我’是清醒的、人群到底是什么、以及为什么害怕雨水等等等等可能(?)会写成另外的故事,科幻笔力依旧咸鱼,大概算自娱自乐练手篇。

世界上所有的河川

    



    【感觉是什么东西呢?爱又是什么?从未被赋予也从未触碰。即使这样,我依旧会走过来,会希望你活下去。即使被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,被拥有着他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直到后来,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发觉,原来不只是天空河川大海人类是没有价格的。还有那些逝去的,那些意义明确的,以及那些依恋,都是无价的。

     只是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。晚到来不及诉说,来不及挽留,来不及再呼唤你一次,把它珍藏为我短暂而空旷的生命里,最后的重音。】

  

  

        我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,用不甚理智的方式,将我听说的这个故事再复述一遍。我讲了那么多次,以致现在我几乎会以为故事的主人公是我自己。所以如有失态,就请原谅我这个昏聩糊涂的可怜之人吧。

      周围是失明般的黑暗。皮肤为了适应而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和色泽,脚踝上粗糙的绳索勒着疮疤才给人一种下坠的实感。失去生命的东西被弃置在这片水里,正好躲避了会锈蚀它们的光和空气,以保留不再作为物品而是作为原料的价值。饥饿与疼痛使他感受不到水的压力,他闭着眼,往深水里沉下去,那些钢铁的尸体也是这样沉没的,没有轻贱贵重之分,只是时间先后而已。所以他只是往那样的黑暗中坠落。为了一颗弥足珍贵的心脏和一条弃如草芥的生命。仅此而已,就足够他主动放弃温暖和光明。

  闭紧的眼睑好像错觉似得感受到火光,即使没有一丝温度,也让他产生梦境一样的安宁。然后他在混杂了铁锈和酸性雨水的漆黑中睁开眼睛。那是色彩,是火焰,是城市,是从未奢求的遥远光芒。他记忆中这些陌生的词汇忽然被眼前的红色点燃了,在脑海里闪着美丽炫目的火焰。可是这些火焰并没有燃烧太长的时间,在他看到光芒的同时,周围的寒冷也唤起了他原已麻木的知觉。他伸出手,小心的握住了那个记忆纽扣。红光透过他的指缝,像是重又闭上的眼睛。不能妄图别的东西的,这个原则如同水压一般紧捏住他瘦弱的胸膛,熄灭了转瞬即逝的光芒。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有标价的,所有有标价的东西都应该被用来支付他的生命。所以当他把纽扣给当值的机器人,却被抓着头颅扔进水里的时候,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美好都是值钱的。他握紧了手。可手里空空如也。

  春惊惶的睁眼看向手心,那里紧攥着一个被打乱的魔方。他捏了捏眉心,有些疲倦的望向庭院。惊鹿旁的矮竹许久无人打理,恣意地缭乱了水声,胡枝子新发了芽,苔藓沿着石阶一路爬上了手水钵,石灯上落满的山茱萸像是干净的新雪,再细看时又令人想起那种奇妙的酸涩清甜。只是连记忆也覆上如此的大雪,带着寒气阻断他昼夜不停的回念。

  

  他垂眼起身,披了一件薄衫去开店门,在给门前壶堇浇水的时候同隔壁茶店的主人打招呼,听到老人小声的感叹着长闲日和。春回身换了便服,打算出门买些微存和计算元,修理的工作像往常一样不慌不忙。临出门前扶正了布偶旁的一排魔方,阳光在那时落入了他的眼瞳。

  

  "希望HAL不再使用暴力。"

  

  关于那次出逃,他已经不太记得清了。逃跑计划是那个人提出来的,他告诉春的时候春还被吓了一跳,因为春从来没想到长相和性格都软弱柔和的人会有那样的表情。春看着他的泪痣,忽然就觉得他可能只是太痛了,只是想要拥有一个愿望而已。于是春就按他的计划去奔跑,去伪装和隐藏,不带一丝的怀疑意味。也许因为他们已经长大了,还会有新的小孩来代替他们工作,所以他们逃跑的时候,公司甚至都没有额外派人来追捕。他们逃到外面的时候是个晴天,阳光明亮,天宽地广。春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站在太阳下是多久之前了,可那时他闭着眼,从面前广阔喧哗的城市来的风流过手臂,他想原来他们谋划了那么久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,最终连个需要打败的人都没有。他们早就被抛弃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被处理。龙站在他身旁说了一句话。音调不高,以致会让人认为那只是鸟雀掠过防风林带起的啸声。但春听得很清楚,他了解那句话的重量,知道它足以沉进这个陌生的世界而不被疏离的风吹散。他了解说这句话的人,用了咬碎什么的力气。"我们绝对、绝对要活下去!"

  春回过神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移到了招幌前的地面上了。他拉了门往几条街之外的电子市场走去。很久没见到龙那家伙了,听说他好像也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了。那样就好,我们都能活下去,那就好。

  

  买完东西出来,他坐在一条木凳子上啃手里的面包。人流来去。他一边观察他们的神情,一边摆弄魔方。在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,并开始对当下时兴的审美干扰镜感到厌烦的时候,魔方又一次被他拼回了原样。这个魔方是他最喜欢的几个魔方之一,即使他已经足够小心,可上面的字迹还是早已模糊不清。"想要养长颈鹿。"

  

  那似乎是他们相遇后,她第一次提到"希望"和"想要"这样的词语。他们去的时候是冬天,游人稀落,新雪未至。她一路走一路说着话,脸被风吹冷反而红起来,她的喜悦干净明白。春知道的,她在拼命地把自己的心情说给他听,在拼命地往他的世界里放进美好良善。正如她知道,在遇见她之前,春都只是为了"活下去"而活下去罢了。可是当他们走到长颈鹿馆的时候,她不说话了。她拿掉手套,用手抚上铁丝网,神情在呼出的雾气里变得不甚清晰。"没有星星的话,会冷的吧。"她闭着眼靠上铁丝,冰寒在她的肌肤上蔓延成苍白。尔后她转过身来朝春笑,她确实笑着,也是丝毫不假的快乐,可是却让人触碰不到那快乐的实体,就像是遥远的投影那样真实,也是同样的缥缈无物。"我以前是很冷的啊,冷到让人不再信任白昼和夏天,可是后来我不害怕了,因为就算再无白昼,终年大雪,会有人来救我的,会有人拼尽力气,把我从这全世界救出来。"

  

  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河流,每一条都张牙舞爪想吞没他。即使是那个会拼尽力气的人,也终有力气耗尽的时候。即使能够浮出水面,也永远摆脱不了河水的腐腥。但彼时春只能紧紧抓住她留下的光芒,努力不让肮脏淹没至顶。

  

  春小心揣好魔方,却发现ID卡上有一条新急讯,说是有人在店里等他,想要他帮忙修什么东西。因为春修的都是一些早就被淘汰了的器械,来找他的客人也大都是一些老年人,像这样匆忙的还是头一次。虽说诧异,但他还是尽快赶回了店里。远远地就看见店门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而她身边是一个机器人。那是个比较早期的机器人了,没有仿真外形和流畅的动作,只是呆呆的望着灯笼上的蝴蝶。

  

  "所以,你是想让我帮你找回它的ID卡?而不是修理机身?"听完女人的话,春觉得更加奇怪了,店门帘上"修理"两个字很清楚,但是如今自己似乎在被委托去寻找什么东西。女人的儿子是同这个叫LW31的Q型机器人一起长大的,但是那个叫做科伊的男孩长大后参了军,在一次城邦间的小型战役中失去了音讯。可是如今这个LW31却弄丢了记忆区块的一部分,总是在车站附近晃悠,有人向车站主司投诉了这件事,所以城邦委员要求这个母亲在一周之内修好LW31,否则将强制回收。这已经是第五天了,她最后找到这里来,希望他帮助她。

  

  "L...这个Q型机器人的存储区块怎么会弄丢?在哪儿弄丢的?"

  

  "LW31在车站旁等科伊的时候被一群无业者盯上了,最后它拼了命才没有弄丢剩下的区块,就是得知科伊失踪之前的那些......"

  

  女人又开始啜泣,春转头看向店门前的那个背影,顺着它的视线,才发觉原来它看的不是蝴蝶,而是车站那极具设计感的几何楼顶。他知道自己从来不善于拒绝别人,更何况是这样的情况。

  

  然而他也知道这件委托绝不容易,因为他用每一寸皮肤感受过那河水的黑暗和锋利,用每一次喘息度量过那条河流的深寂,而那些疼痛也从未曾弃他不顾。现在他好不容易被人拯救,又不得不再回去。失去生命的东西和失去这件事比这些更不留生路,还有那个Q型,和另一个Q型那么像,以致于刚看到它的时候,春还以为是那个人。可是没有梦,也不会重逢。不过这些理由已经足够了,他亦不敢奢求太多。

  

  "衹园朝会就要到了啊."春收回视线的时候低声喃喃。女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,诧异的抬头看见那个年轻的修理师愣愣的望着手里的一枚红色纽扣,像是遥望着久别未归的故人。

  

  人潮都聚集在灯火通明的地方,傍晚的巡行刚刚开始。春坐在河边,挽起蜘蛛浴衣的下摆,闭上眼睛一边感受那种熟悉的温度,一边听人声晃杂。喧哗跟随巡行的队伍沿着四条街逐渐远去了,脚下的寒冷开始占据了主要感官。他伸手按住胸口的纽扣,极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,他开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叫那个人的名字。不是等待回答,只是念着那个名字就能感到安全。春突然又想起那个LW31,他出门时习惯性地对它说他会回来的,Q型从朝向车站的方向转过来望向他的脸,它停顿了几秒,像是在思考面前的人是谁,又或者他为什么要离开,然后它回答了他。"我就在这里等你。"就望向车站不再说话了。真是个傻机器。和那个家伙一样。一股温暖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仿佛有人拥抱和亲吻。他跃进失去了光的河流。


  周围是失明般的黑暗。浴衣湿了水变得有些沉重,拉扯着他往最初的地方坠落。气泡摇曳着上升,他突然想起来未写在那把蜻蛉扇上的话,"朝死夕生,複而不已,恰似水泡"。那时她抬头望着夜空,眼里有一瞬荒芜。他就因为那一个瞬间而茫然失措,努力笑着问她那是什么意思,她朝他靠过来,"就是说啊,无论多少次,我都会从河水中找到你,带你回来。"然后她眼里的光芒又变回那样的熠熠生辉。回忆结束时春突然停止了下沉,他往身后伸手,一阵刺骨的惊惧令他呛了水,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。挂住他的是一只巨大的机械手,那只手曾经紧箍过他的头颅,也曾轻而易举的的折断他的肋骨,那只手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扔进无边的黑暗里,作为工作量低下的惩罚。如今这只手也被扔进了河水里,毫无用处,不值一提。可真是讽刺啊,阻止我沉落的偏偏是你。他不小心摁开了纽扣,而周围的黑暗是最好的幕布。机械手无法支撑他的重量在缓缓地歪斜。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水里的影像,又正是因为无法看清,而仿若真实。


  有眼泪溢出,苦咸了河流。最后纽扣暂停在来未离开的时候,春望着愈来愈遥远的河面和那个背影,想可能这一次,是我来寻找你啊。


  "逝川流水不绝,而水非原模样。"


  河水开始动用它的牙齿,咀嚼着还怀抱着一些气泡不肯放手的男人。他真的要失去光明了。而这一次,没有人会来救他了。会有人为我放河灯么?


  …………


  好像有谁在托举他,将他殷切坚定的托举起来。


  开始听到声音,开始产生图像,开始觉得寒冷。一切都在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。


  他像一条破舟浮出水面。


  蜷成一团的身子下,紧握在胸口的手里,红色和蓝色交织。祗园祭已经结束了。


  烟花正好开始。春睁开眼睛。


  河水突然变得温暖,将他轻拥入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fin



         (是很喜欢的故事,是很悲伤的故事,拖了很久才出的东西,算不得什么好,只是了了一桩心愿而已)


杉木

    




     他的右边是一棵高大的冷杉,冷杉后面是楼房,楼房后面是山,房屋沿着山脊堆叠上去,山上有一座电视塔。他的前面是楼房。他的左面是楼房,藤蔓和花卉沿着窗台流淌。


     房屋的玻璃有一半是绿色,有一半是蓝色,但最终都被黑色的风倒灌。


     他的身后是矮墙,再往后是看不见的天空,水泥里太阳的热量炙烤着他的背灼热绵长。




      樆是九岁时被收养的,因为乖巧,因为机警,因为善于掩藏。他的眼神很安静,像无边际的平原。没有破口和污迹。没有兽类奔驰。


      他坐在一地铜铁部件里望着窗外的孩子,枝叶生长成她的盘髻,路灯把她包裹进昏黄,她的目光清亮。


       于是溪流交汇,山脉隆起,云层融冰。


       “百山祖。”女孩浅红的裙摆在褐灰色的风衣下飘摇。


       “你呢?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

       他给她听绿日和nick  cave的歌,她讲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。


       她讲过一个故事。是过去和明天,是逆风的树木,是长久的留恋与哀伤。


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“在一个孩子很小的时候,他只有一个朋友。那是一棵树。小孩觉得树很好,不会嘲笑,不会生气,也不会斤斤计较。小孩没有玩具,他就用树叶当笛子,拿枝桠当弓,拿果实当子弹,去惊扰休憩的归鸟。孩子很小的时候,总是想要占有,想要接受。所以他在心里拥有这棵树,所以他接受夏天的凉荫和冬季的碎雪,接受春和秋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孩很快长大了,长大的孩子喜欢模仿和伪装。孩子发现他无法模仿树,但他伪装成开心的样子。后来孩子忘记了自己是在假装,以为自己是真的快乐。于是他的眼睛里有了玫瑰的颜色,有了珊瑚和橄榄的颜色,有了海蓝和暗金。他依然喜欢靠近树,像黑暗一样包容又安全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他离开了,变得喜欢海上的云,喜欢线条凌厉的鹰隼,喜欢人群。可是他依旧想着树。却隔着大陆和湖泊。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他变成了鸟,又从鸟变成了之前的小孩。树冠盖住了地面。他还在枝干里睡着。有简单的叶笛缥缈,忽远忽近。多余的画面褪色,只有深深浅浅的绿意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他醒了,窗台上有一段新鲜翠色的枝蔓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风来过而后远行,火燃起又熄灭。她的眼睛却一直朦胧,直到故事的结尾,那层雾气才散去。流露潭水一样的神情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想问祖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,又觉得好像应该想起一些事情,他忽然开始难过起来。似乎忘记了。似乎还在。是你么?快回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许多东西被挖掘被翻晒,散发出微咸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再见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好像睡了太久太久,一个梦反复不断。很快了,很接近了,可是我发现无法拼成你。无法改变。无法勾勒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祖在哪里?你的故事还没完呢,你忘记了告诉我它的结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明明之前还在的,那件风衣的奇特触感在指尖清晰。我会在原地等你,不会乱跑不会被小丑和姜饼吸引,就像一棵年轻而苍老的树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我猜可能需要很久吧,我有些累了,我先睡了。你回来的时候我就醒了,听你讲完这个故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羽翼扇动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风带来了陌生的气息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陌生又温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有人声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终于又见面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一直很想念你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我也想念你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请醒过来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请好好活下去。”


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请好好活下去。”






fin



愚人之船

云层厚重,阳光在背后兀自清醒,晕出轻甜的橙红。

模糊的喧哗从楼房里逐渐汇入街道,一路点燃了各色的灯,像是流淌着的明亮的河流。最后燥热的日光退潮,露出深蓝平坦的滩涂,有微弱的星辰无规则的散落一地。 
“大概是跋涉了太长的距离吧”,她这样想着,“才会这么疲倦,即使是这样还是在努力地望向永无尽头的路途。” 

“那干嘛不坐船呢?”如果是那个戴着玳瑁眼镜的发言官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。 
 
她小心地缩在两面墙的阴影里,来来往往的船飞快地掠过而后消失。在没有船经过的时候,她会悄无声息地挪到边缘,风中有绿区和褪色旗帜的气味,她一面无焦点地眺望着天空的边缘,一面想象着坐船是什么感觉。她从未坐过那种穿行在楼宇间,叶子形状的机械,她只坐过木制古朽的渔船。虽说是渔船,这里的海却没有鱼。 
她的家人一辈子住在船上,但对天上的船总是嗤之以鼻。 

“为什么有的船在天上飞像是高贵的鸟,有的船漂泊于整座城市的死水,以锈化腐蚀的尸体为食?” 
 
可是她还是很想尝试乘坐天上的船,就像想去那座云间的城市,想去时间的桥梁。 
这里总是不断的下雨,水滴砸在海面上发出无边无际的哗哗声。 

外婆还在的时候,会抱着她讲一些很久之前的事,讲热闹的街市和小孩子的鬼怪面具,每年盛大的烟花大会,讲女孩们的长纱裙摆,像一朵山茶。外婆的声音有些沙哑而暖软,把人放到一个纹路清晰细腻的茧里,又温顺又安全。 
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,直到之后捡到一只漂来的毛绒小熊,她摸着小熊钝钝的毛,知道那是可依赖的,可信任的,可以脱去无用的冗杂,可以在柔软的臂弯里沉沉睡去。 

后来独自待在船上,外面雨势浩大,她就闭着眼睛想一些事情,似乎有列车驶过水下的轨道又悄无声息被雨声假饰,留下繁琐交织的水纹。她想那些烟花坠落向天空,碎片重又落回来,最后被水黾收藏。 
她每次这样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 
梦里是空无一人的城镇,空无一人的大雨,和空无一人的记忆。 
 
有时她会忽然想起一些东西,比如谷物被收悉进储仓,河流从高处跌落,纸制书籍堆叠齐整,斜躺在凉榻上梦境虚迷。气味、声响、陈旧的形式、纤维、触觉......太多又太真实。 
但决不会是属于她的。 
 
有很多人说话,在争吵么,在下定义么,在据为己有么? 
搞不清,她想,不要再说啦。 
雨声哗啦哗啦。 
忽然有沙哑的歌声在雨里清晰地唱起来。 
“on the day the wall came down,they threw the locks onto the ground,and with glasses high we raised a cry,for freedom had arrived...on the day the wall came down,the ship of fools had finally ran round,promise lit up the right light doves in fight..." 
她觉得熟悉,觉得困倦,她想自己也要像外婆那样被扔进一堆废铜烂铁里去,雨水打在她的关节上蔓延成锈迹。 
 
有温热覆上她的肩膀,白色的光亲吻眼睑,好像有风和云层流过,她缓缓睁开眼,看见鸟群,看见楼房的顶端,看见烟花。 
“好不容易才坐上船,怎么睡着了?” 

她想起了许多事。 

也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着拥抱她的老人最后的交换。 
 
“the ship of fools had finally ran round." 
 
空寂的雨声。 无人应答。


fin

又及,灵感来源《雨之城》和PINK  FLOYD的A  Great   Day   For   Freedom.